十二、“洋劳改”
在宣判大会结束之后,我父亲他们一行被押送到开封市拘留所,与一百来个小偷、流氓等刑事犯一同关押了几天。之后,我父亲又被武装押运到一个农场,分配到河南省杞县县城东约十几里的一个叫曹屯的村子,和刑事犯一起劳动改造。
我父亲最初服刑的农场原本是关押刑事劳改犯的。别小看这些刑事劳改犯,当时都有统一的灰色制服,到了冬天每人还发一副风镜、一副护耳、一条围巾、一顶棉帽。看文艺演出时,这些戴风镜、扎围巾的劳改犯都排成整齐的队伍,喊着“一二一”的口号入场,比起附近农村衣衫褴褛的农民来,这些劳改犯真算养尊处优了。所以,当地农民有句顺口溜:“要想跩,当劳改”(【注】“跩”是河南方言,意思是神气)。
一九五七年“反右”以后,这个农场渐渐变成了关押犯政治错误的机关干部、“右派”的地方,其他刑事劳改犯都分批转移了。来这里的大都是“右派”,大家观点相近且同命相怜,因此气氛反而比外面宽松一些。根据政策,类似我父亲这样的“犯人”不穿劳改服、不没收个人财物。当地的老百姓看到穿灰色劳改服的刑事犯中混杂着这些穿皮鞋中山装(甚至还有西服)、戴眼镜手表的“劳改犯”,都觉得很稀罕,就称呼他们叫“洋劳改”。在我父亲进劳改营的头一年多时间里,由于刑事犯还没有转移完毕,有警察看管;一九五八年底,刑事犯转移完毕之后看守就取消了,并且还有一定的人身自由。
我父亲的第一任妻子是一名干部,人长得并不好看,眼睛特别近视。但新婚的父亲非常爱她,特别是在自己身处逆境时更希望得到她的鼓励和支持。刚到劳改农场时,我父亲还每日巴望着能够收到她的来信。在我父亲服刑后她又等了两年时间,但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其家庭和社会的压力,于一九五九年的一天给我父亲送来了一纸离婚通知书。见到这张离婚通知书,我父亲顿时感觉万念俱灰。但是,他保持了自尊,没有争辩一句就在离婚通知书上签了字。后来又得到消息,她改嫁给了当时最为吃香的地质队员。虽然我父亲的第一位妻子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离他而去,但令我奇怪的是,我父亲这几十年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她一句坏话;偶尔提起这段经历,也只是说那是形势所迫,怨不得她。
刚到劳改农场的最初两年里,我父亲受到政治和家庭的双重打击,情绪一度相当沮丧,内心还对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愤愤不平。但时间长了,转身看看周围犯人的身份,不是前县长、前县委书记、前组织部长,就是前大学教授、归国华侨之类的人物。于是他心想:连几十年的老革命、大知识分子都不能幸免,自己这点事、这“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么一对比,我父亲的心情反而宽慰了许多。刑事犯转移后看管得松了,获得一些自由以后,我父亲还被吸收参加劳改农场的豫剧团,在里面拉二胡,经常深入到农村、厂矿去演出,人们都还以礼相待。
即便是身在劳改营里,他们这些“洋劳改”还是被当作干部来看待。假如哪个“洋劳改”在里面犯了错误,管教干部找他们谈心时都是这样批评教育他们:“你作为一名干部,怎么能这样做呢?将来回去了,这样也是要犯错误的。” 正因为如此,很多“洋劳改”还满怀希望,总是认为自己是被“误会”了,别人才是真“右派”。因此,也就出现了一些“一贯进步”的人,经常像老马列一样对别人的所谓“错误言行”进行批判;还向管教干部打小报告,汇报别人的言行和思想动态。特别是一些政治方向没错,在生活作风问题上栽了跟头的人更是如此。
前某地委组织部的陈部长就是这种“一贯进步”的人。陈部长三十多岁,英俊倜傥,文化程度也高,原本也算春风得意。当时,有一位在机关里工作的女干部,是上级老领导进城后新找的老婆,也是年轻漂亮有文化,跟那个年长自己二、三十岁的老男人自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这位女干部想入党,就经常跟陈部长谈心。干柴遇到烈火,陈部长帮助人家进步,结果自己没把握好,帮着帮着就帮到床上去了,东窗事发后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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